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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亮程:旅行就是回家(2018年10月刊)
 
 
    

           当代作家中,刘亮程或许称得上最热衷于谈论家乡、表达家乡的人。如今,他虽生活在乌鲁木齐,但每个月都会回家乡沙湾一趟,探望父母,会会朋友。在全部的生活和写作中,他一直都在认领家乡给他的一切。与此同时,他的家乡沙湾也在同步认领他——沙湾人向来有两大骄傲,一是创制了美味的大盘鸡,另一就是出了个作家刘亮程。当地旅游局正在筹备县城森林公园“一个人的村庄”项目,并打算把“刘亮程旧居”开发成旅游景点。

           在新疆,“沙湾作家”是个颇具分量的文学创作群体,刘亮程、张景祥、方如果等当地人用不同的写作方式塑造着沙湾。而刘亮程的独特之处不仅在于描述了沙湾这一片风景,还在于创造出这片风景内部更为丰富的生命空间。谈到沙湾,他反复提起哈萨克人的那句古谚语:“如果鞋子夹脚,世界再大与你何干。”对他而言,家乡就是这样一双鞋子,而旅行,就是回家。

           Q/旅行家

           A/刘亮程

           Q:作为沙湾人,如何看待沙湾的地理环境?

           A:观沙湾地理,一定要从三大湾来看,是三大湾造就了沙湾。其一,玛纳斯河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往西北拐了一个大湾,拐出沙湾北四乡镇,这四乡镇皆受益于玛纳斯河水的灌溉养育。玛河流域最早的唐朝即有汉民引水农耕,调查网赚我早年下野地时就曾发现“唐朝渠”遗址。到清代,玛河流域更是开荒前沿,至今留有太平渠、皇渠、惠民渠等地名和渠道遗迹。其二,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向西北拐了一个大湾,此湾刚好避开西北风带,使沙湾县城少风、多雨,气候温润。其三,天山在沙湾南缘拐了一个大湾,拐出沙湾南三乡镇:东湾、西戈壁、博尔通古,以及三大景区:东大塘、温泉、鹿角湾。有意思的是,这三大湾都是胳膊肘子往里弯,将好水土好气候好风光都弯给了沙湾,把干旱、风沙、盐碱滩都推远了。湾是一个大怀抱,山湾处草木葱郁,河湾处金沙沉淀,地湾处卧虎藏龙。风水宝地皆有湾。沙湾因湾得名,因湾得福。这是一个大地理上的沙湾。

           Q:如何看待当下沙湾的旅游发展?

           A:沙湾的自然风光,如天山北坡的森林、草原,田园风光,以及沙漠景观等,和北疆其他地方基本属于同质旅游资源,很美,但没太大独特性,再加上沙湾的区位——往哪儿走沙湾都在半路上,所以沙湾不是一个游客能直奔你而去的旅游目的地,沙湾在古代就是驿站,现在仍然是一个驿站——一个半路上吃顿饭、休息一下就走的地方。所以,沙湾把游客所需的半路上的一顿饭做好,其旅游就成功一半了。

           事实上沙湾的吃一直做得很好。大盘鸡就是沙湾人创造的一道美食。在新疆,流行的饮食都有一个特点,就是各民族都能吃,新疆的拌面、抓饭、揪片子,都是各族人民共同爱吃的,大盘鸡也一样。沙湾人创造了一道让全新疆各族人民都能吃到一起的大菜。当然,它也让全中国人吃到了一起。这个了不起。能吃到一起就能想到一起,做到一起。光从饮食上看,新疆没有问题,因为各民族人民早都能吃到一起了。

           Q:据说不少读者会来沙湾寻找“一个人的村庄”,您怎么看?

           A:这几年总有一些大学生或读者去沙湾找“一个人的村庄”,结果找不到,就在微博上向我求助,我也给他们指过路。但我不知道他们看了那个叫黄沙梁的村子会有何感想,我想,《一个人的村庄》中所描述的那些可能都看不到了。《一个人的村庄》中的景观,是我对记忆的一次重构,它是我在乌鲁木齐打工时写的,是我对过往村庄生活的一次完整回望。当我在远处回望它的时候,我好像第二次进入了生活,很多东西都变了,早年被你所忽视的东西可能一下子醒目了,而那些在你过去觉得很重要的事情,反而不重要了。大事变成小事,小事反而变成了大事。以文学的方式对生活进行触摸和回望的时候,已经包含了对现实和回忆的篡改。

           Q:这种篡改是有意识的吗?

           A:恰恰是无意识的。比如,在写完《一个人的村庄》,我才发现自己居然漏过了一整个冬天。我写的全是春夏的事物:空气、阳光、云朵、树的影子。很少有寒冷。我会无意识去写那些能给我带来愉悦感的东西。一个人与一个人的不同,不在于他的生活,而在于他对生活的想法和回忆。小时候我家庭条件并不好,整个童年其实是很苦的,但在《一个人的村庄》中,我只字未提,并不是我回避它们了,而是我消化它们了。通过这次写作,我成功地修改了我的童年,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写作拯救了我。哈萨克人有句谚语:“如果鞋子夹脚,世界再大与你何干。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家乡就是这样一双鞋子。如果家乡这个鞋子让你觉得不舒服,那你对整个世界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呢。

           Q:您曾提到在中国现实大地上只有农村,没有乡村。这也是游客在寻找“一个人的村庄”时会失望的一个原因吗?

           A:确实,古典的诗歌和绘画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太理想的、太情怀化的乡村,这个乡村已经不存在了,我们有的只是农村的现实,乡村成了一种乌托邦。但就乡村文化链条来说,它还是相对完整的。我们不必太悲观。许多学者认为中国乡村文化已经不复存在。他们这么说是因为不了解乡村,没在乡村真正地待过。如果你选择一个乡村去待着,你很快就能发现尽管像庙宇、宗祠等这些形式的东西被破坏了,但村民们依然按照乡村道德在生活,最基础的那种文化还在。因为中国除了完整的乡村文化,还没有新的文化提供给它,能够满足它,替代它。

           我们到远方去,可能是想看到不一样的世界和不一云赚官网样的生活,但相对异域风情,最终想感受的其实是一样的情怀。旅游就是营造梦想,我们做旅游的都懂得构建这两个家园:一个是自然之家,一个是田园之家。所以一个好的乡村文化旅游目的地,它也能是一个缓解和安慰的东西,能够让游客在农村的现实上隐隐约约体会一点乡村的情怀。尽管失望是大多数的。

           Q:先于旅游,构建这种安慰的是乡土文学,您如何理解作家笔下的乡村?

           A:沈从文写湘西,他那个时代,他们还没有失去家乡。后来的文人写的就只能是一个渐渐远去的家乡。《一个人的村庄》就是如此。中国写乡土文学的作家很多,他们喜欢写村庄上的运动,一场一场的运动。但我选择写的是乡土中不变的那部分东西。人心其实是缓慢的。不管经历多少人为的或者自然的变故,属于乡土的那部分古老心灵,它没有受到损害。或者说它受到损害之后,很快又修复了。

           Q:在旅游和文学写作这两个元素中,如何理解您与家乡沙湾的关系?

           A:不管做旅游也好,还是做别的,沙湾首先应该成为沙湾人自己的美好家园,愿意在那里生活,也让离开沙湾的人愿意回去。我一直在乌鲁木齐工作,但我每个月都要回沙湾一趟,那里住着我的父母,住着和我一起长大有着共同记忆的一代人。无论是长相、口音、走路的架势、看人看事物的眼神,还是为人处世的方式和态度,家乡已经把全部的东西都给你了。你以为你在外面也获得了东西,其实不是。我们在外面所学的全是知识,一个人不能靠知识生活,谁能靠知识生活?我们是靠文化在生活。我们需要在自己的生活过程中不断去认领家乡。旅游就是回家。打造什么文化,打造什么旅游项目,其实做的都是家的概念。让当地人爱生活,也让外面的人愿意在那里度过一段短暂的时光。这样的旅游才是温暖的、温馨的。家乡是地理和文化的,故乡是心灵和精神的。家乡存在于土地,故乡隐藏在心灵。我的全部写作,是一场从家乡出发,最终抵达故乡的漫长旅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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